结束了几天的徒步行程,我们在日出时坐客车离开拉伯村。太阳从山后露出头,光线洒在黄绿色的山坳里;炊烟升起自零星的斑驳的村落,染出金色光晕;客车颠簸在坑洼的机耕路,抱着山腰旋转,阳光在旋转中照进车窗;耳朵里听到的却不是鸡鸣狗吠,亦不是拥着草木摆动的山风,或客车与山体撞击时的颤动,而是揪心的 Lost Control,疲惫的 The Time Has Come。降噪耳机塞紧耳道(正如 VR 眼镜是一块红布蒙住双眼),技术让每个感官可以独立地接受特定的信息;而得以以不完整的渠道接受之并被说服的我们,究竟是被欺骗了,还是被增强(Augmented)了?

我想起在纯真博物馆里提到的

我该如何给你描述我此刻的心情,若仅仅依靠文字,想必贴近耳边,也不能说清分毫。

文艺作品感染力的关键在感同身受,手段无非是重放。录制键摁下,是一字一句敲出来的长篇小说,是电影与唱片;播放键摁下,是飞机上翻开的书页,是坐满人的影院,是在客车里戴上入耳式耳机。

倘若更进一步,不论是精心排练后新年交响音乐会的演奏现场、还是 High Hopes 五分十三秒时进入的吉他 Solo,或是循着风餐露宿的脚印与木牌迈上的高路,这些跟 Cyber 无甚关联的,何尝不是录制与重放的过程。

我们都知道,在计算机程序中要做到可重放(对应于应用开发中类似 Time Travelling 或 Undo、Redo 的功能),依赖于代数作用(Algebraic Effects)以及状态的可序列化,这些能力往往要求在语言层面提供,在应用层的模拟实现只会蹩脚而粗糙。同样地,在真实世界中的完美的可重放,是对这个世界进行“元”(Meta)操作才可能有的能力,这要求我们或者破译这个宇宙,或者再造一个世界。它们的共同点是,我们都试图把自己变成造物主。

若我们是造物主,我们自然可以创造一个完美的可重放的世界。在那个世界,我们不止可以录制一段音乐,还可以分享一个(可以被随时进入的)现场,甚至复制一份情绪——纯真博物馆的难题似乎迎刃而解。可若人类当真成了造物主,那些未扮演造物主角色的人——我们中的极大多数,究竟是会拥有被增强了的体验,还是彻底被骗得严严实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