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念的经

92 年 7 月 2 号,我生在江苏的一个小村子里。在村里小学念书时,大姑父在学校里教书,稍有点脸面,所以我跟堂妹文头一道,得以早一年入学。从那时候开始,我身边的人大多会比长自己一或两岁。相比之下,自己总是看上去小一些,青涩一些。这个烦恼一直伴随着我,直到我告别学生生涯。

初中的时候去老家派出所办身份证,当时系统并不完善,需要当场录入出生信息。爹给报了个 91 年 7 月 3 号,于是身份证上,还有往后各种官方的正式的材料里,都记上了。我追问过他许多次,有时答我说搞错了,有时说是故意的,这样跟同学的年纪会比较一致。后来我越想越相信是前者,提前一年尚可理解,推迟一天真的是说不过去。现在每次想起都哑然失笑,我爹本就是个可爱的人。

从那以后我有了个新的烦恼,给见到我身份证的朋友解释,为什么我告诉他们的年纪,跟政府所记录的版本不一致。一来这事儿麻烦,每次必以“说来话长”开头;二来我也不想给每个人讲一遍亲爹如何健忘冒失,显得我是逢人便告状,很是小气。我就帮自己出了个馊主意:以后别人再问起年纪,便说是 91,省了再日后解释的麻烦,也不用面对有时对方得知我早些开始念书会有的细微的惊讶。

这个馊主意在几年里都 work well。所以我前一个女友,就像所有后来认识的人一样,以为我是 91 年生人。因为异地的关系,在一起后还没来得及跟她当面坦白这事,就在一次我俩跟老朋友吃饭时说起了。饭后大怒,场面失控。她很介意年龄的事情,虽然后来和好,这事终究还是给我造成了极大的冲击。所以我想着,大概这样也不好。为了避免编造及圆说带来的心智负担,我一向秉奉对人尽可能坦诚的信条,甚至不齿所谓“善意的谎言”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先前的馊主意就真的是个馊主意。

于是我想着,也许下次遇到对脾气的女孩子,但凡有一点深交的念头,我都应该更坦诚、更干脆一点。扭捏与藏掖长久来看是可恨的,也不是一两句关于心理年龄、生理特征的玩笑能搪塞过去的。对于会关心的人来说,仅仅一个确切的数字,也会举足轻重吧。

然而我又会想,作为不多的几个可以确信这一关乎年月的事实的人之一,如果我忘了这件事,如果爹娘忘了,经年的证据也不复存在,那么被身份证、户口簿等等种种材料记录下来的,就会成为事实。甚至不用这些前提,在那些即使关于我本人,政府的公信力也已经超过了我可以获得的信任的上下文里,后者已经确实成为被相信被依赖的事实。而这样的情境吞没我的生活,只是迟早的事情。年纪越大,生理或心理上,一年的时间可以造成的差异对应地越小,即,生物学意义上的证据也在被渐渐磨灭。这样,我所牢牢记住的,时常烦恼的,所谓“真正的”事实,又还能残存几分意义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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