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京赶考捌

东西并不多,下午很快收拾完,从报社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挺高。不过路上人很多,住处离得又远,行李再归置一番便不早了。

晚上的店里很安静,来的人都是附近住,上菜也不快。

“如今哪行容易,莫不是看人脸色的,仰人鼻息的,要么规规矩矩弄,上头满意了,读者骂你,知识分子批你,你粉饰太平,你拍政府马屁;要么越了雷池半步,于是叫成异见分子,一句话,还得老老实实认错、改过。大家都知道,都想有个变通。不过我是实在没看懂这北上的套路。既然还得靠笔杆子吃饭,要说在国内,还就这南边稍有余地,俯仰呼吸,到底是那么点山高皇帝远的味道。把自个往上送,那是黄继光。要接着说,这边修修改改能重发的稿子,那边就能给毙了;搁这若是调换负责人,搁别处就怕全得散伙。要说出路,那么多抢着要往更南边去的,挤破头的也有。你说呢?”

“南边怕是太吵。”

“北边要更吵,一个是菜市场里边那七嘴八舌,一个是架在耳朵边上的高音喇叭。你要说是真想开了,这就要投身伟大民族事业,那便是人各有志,没啥说的。偏偏是我眼力不行,愣是三年没看出你有这觉悟。”

“一趟浑水,哪敢掺足。”

“这听着就阴阳怪气了。”

“倒也不是,打算也好,心思也罢,并没什么特别的,北京毕竟就在那。”

“上海在那,新德里也在那,在那的多了去。”

“是多了去的。但要说在那,它们是在而已,北京就很难避开。柴火大了从釜底抽,水臭了得往上游查。了解谁,都不是一只胳膊一条腿的事;了解这块地,也不只是一个南方的事。这三年文戏唱下来,整天念的,骂的,一直就远远地,好端端的在那。以前我觉着我做事情,写东西,起码有点意义,因为它们有目的。看上去我是面对了一个特厉害特强大的对手,新闻也好,文章也好,都不仅仅是我写你看的过程,而是可以作为斗争的形式,即便微不足道如鸡蛋之于高墙,也是可以有所象征,足够为之付出的。事实是,如果我搏斗的只是架张牙舞爪的风车,那看起来再威武不凡,也没了意义。刚开始我奇怪,我就这么上么,然后大家都舞着长矛,‘驾’一声就上去了,我说好,我也来了。后来我觉得还是离得远实在看不清,这玩意真的不是个风车么,于是我就怀疑我一开始的认定。当初,就像是去菜市场,所有人都跟我说,别用门口那秤,缺斤少两,我说,真的?这多不好,不合适吧。”

“真的是一点都不合适。”

“一点都不。”

后来菜上得很慢,我们喝得很慢,小口吃菜,走的时候很晚了,店主打着哈欠说给你们八折吧。我在附近住了三年,来过不下百次,却还不知道那店主姓甚名谁,他大概也不认得我,只是看起来面熟得紧。

第二天的车晚点了三个钟头。坐上车后,我想起来,或许我从头至尾的玄虚,老周一清二楚。一瞬间竟是无地自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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